針下的分寸
2025年11月14日 星期五 晴
近日數碼港中醫港迎來了一批實習交流生，其中幾位台灣來的學生格外討人喜歡——説話總是温聲細語，眉眼間帶着軟糯的親和力，無論是跟前台交接還是陪患者候診，都細心周到，頗受大家歡迎。
午後我監督針灸房，剛走到門口，就聽到裡面傳來輕柔的對話聲。是那位台灣來的小姑娘，正準備給一位頸肩不適的患者施針。只聽患者指着自己的肩井穴説：「小醫生，你直接扎這裡吧，我上次扎完覺得鬆快多了。」 姑娘沒多問，笑盈盈地應着：「好呀好呀，那是你叫我扎的哈，是你叫我扎的哈。」 語氣依舊温柔，卻讓門外的我心頭一沉。患者似乎也愣了一下，原本急切的語氣變得遲疑，沒再敢多説一句。
我推門進去，皺着眉把小姑娘拉到一邊，低聲問道：「你怎麼能按着患者的意願隨便扎針？針灸是辨證施治的事，該扎哪個穴位、用什麼手法，得你根據他的症狀和體質判斷，哪能由着病人來？」
小姑娘被我問得有點懵，臉上的笑容也斂了些，輕聲解釋：「教授，在台灣的時候，師傅教我要先跟病人打好關係，盡量順着他們的意思來，這樣大家都開心。而且這個穴位我看過，沒什麼風險，反正也無傷大雅嘛。」
看着她一臉單純的樣子，我皺着的眉頭更緊了。「中醫治療從來沒有『無傷大雅』的湊合！」 我認真地跟她説：「我們的教學準則向來是一就是一、二就是二，針灸關乎經絡氣血，哪怕是常見穴位，也得對症施用。患者不懂醫理，難免憑經驗判斷，但你是學醫的，得有自己的專業堅持——該怎麼治、該扎哪裡，要基於你的辨證，而不是迎合患者的想法。先學做事，更要先學懂『醫者的分寸』，這可不是小事。」
小姑娘聽着，臉慢慢紅了，低着頭點了點：「老師，我知道錯了，以後不會再這樣了。」
後來我重新給患者把脈辨證，調整了針灸方案，小姑娘在旁邊認真記着筆記，再也沒提「順着病人來」的話。看着她專注的模樣，我心裡卻頗有感慨：不同的教學理念確實會養成不同的執業習慣，但醫者的核心從來都是「專業」與「責任」。温柔親和是優勢，但不能以犧牲治療原則為代價。這位可愛的台灣小姑娘，或許一時沒摸清其中的分寸，但相信她慢慢會明白：醫者與患者的信任，從來不是靠「順從」換來的，而是靠紮實的專業和對生命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