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教之餘坐診數碼港的中醫診室，午後陽光斜斜切入窗櫺，艾草的清香混著陽光的暖意，漫在診室的每個角落。張奶奶如約而至，這位年近七旬的患者，因周身慢性痠痛調理已有兩月。從最初肢體僵硬、轉身都顯滯澀，到如今步態舒展、痠痛症狀鋭減，辨證施治的軀體療效已然明晰，但她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緊繃與憂心，始終未曾消解。
今日施針前為她診脈，我輕聲道：「張奶奶，經絡瘀滯已疏解大半，但脈象仍顯弦緊，想必是心神未寧，心裡總繃著一根弦吧？」她聞言微怔，輕輕頷首，言語間依舊寡淡。憶及此前閒談得知她籍貫閩南，我便換了個話題，放緩語氣問道：「您少時在閩南水鄉，灘塗連片、河網縱橫，想必也跟著鄰裏孩童摸魚捉蝦，在清淺溪水嬉戲過？」
這話似觸動了她心底的柔軟處，張奶奶眼底瞬間漾起清亮的光，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。「先生，你可説對了！」她語速不自覺加快，語氣裡滿是雀躍，「那時候海邊灘塗全是寶貝，花蛤、小螃蟹一摸一大把，可我爹孃總怕浪大危險，從不許我下海，只讓我在村口小河邊學游泳。那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，摸起來涼絲絲的，小夥伴們在水裡追著小魚跑，笑聲能傳老遠……」
她滔滔不絕細數童年往事，從閩南特色的蚵仔煎，到父母藏在粗布衣衫裡的疼愛，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暖意，久違的笑容終於在臉上綻放。我們就著這份回憶閒談許久，診室裡不再是單向的問診與治療，而是平等的交流與共情。施針時，她不再如往日般緊繃肢體，整個人全然放鬆，甚至在我調整針位時，還能笑著補充幾句童年趣事。
拔針後，她活動著肩頸，連連感慨：「今日不僅身上輕快，心裡更是敞亮！跟你一聊，那些煩心事都忘了大半。」看著她步履輕快、面帶笑意離去的背影，我不覺陷入沉思。行醫數十載，從課堂授業到臨牀實踐，愈發堅信「身心同源」的古訓——醫術可解軀體之疾，而心神的舒展、情緒的疏解，恰是療效倍增的關鍵。
身為中醫教授，我常對學生們説，醫者的職責不止於「治病」，更在於「治人」。診療並非冰冷的技術操作，醫患之間也不該只有嚴肅的問診與醫囑。扎針不必愁眉苦臉，看診亦可笑語盈盈。多一份共情，多一句貼合患者過往的閒談，用熟悉的回憶喚醒他們內心的温暖與鬆弛，便能讓診室多一份陽光，讓治療多一份温度。
願後輩醫學生們謹記，醫術是根基，而共情與温度是讓醫術煥發生機的養分。讓醫患關係在輕鬆愉悦中存續，讓患者在身心舒展中康復，這便是行醫路上最珍貴的修行。